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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马尔多(4)

2014-03-13 15:03 作者:瓦当

  五

  马尔多没有想到这条路会这么长,当他看见那座孤零零的小屋时,黄昏已经来临了。夕阳把马尔多的脸染得通红,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。这座医院真大,可是以前他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呢?原因其实很简单,他以前都只到门诊楼和它旁边的病房,从来没在医院里转过。

  那座小屋紧靠着医院的北墙,小屋是用黄色的花岗岩砌成的,与医院灰色的基调显得很不和谐。马尔多走到小屋近前,才发现这小屋其实相当的气派,大理石垒就的基础,一直齐到窗台,门口的台阶有十级之多。这简直是座别墅,马尔多想:毕竟是退休的院长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
  马尔多走到门口,发现门居然开着一条缝。他轻轻敲了敲门,“请问老院长先生在吗?”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进来吧,门开着呢!”马尔多想,这一定是老院长的夫人。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,闻到屋子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。只是光线很暗,看不真切。一个梳着高高的发髻的老太太,巍然坐在正对门口的椅子上,她有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睛,锐利的光芒似乎要穿透马尔多的心。

  马尔多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,他向着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您好,老太太,不知道老院长有没有在家。”

  “老院长,哈哈哈哈!”老太太仰起头大笑起来,脖子上露出一个像鸡嗉子似的肉瘤,滑稽地颤动着。马尔多不知所措地叉着手,等她一口气笑完。

  “我就是。”她突然说。

  “您就是……老院长?”

  马尔多大吃一惊,“对不起,”他慌忙说,“我没想到您是女的。”

  “没想到吧,”老院长说,“你大概就是人口普查员吧?”

  “是的,”马尔多说,“是院长告诉您的吧?”

  “院长?”老太太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了,“你说那个长发人?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听她这样说,马尔多顿时感到无地自容。他嗫嚅着,不知说什么好。“你不要替他辩护,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。”老太太非常自信地说。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马尔多摇摇头。“你当然不知道了,”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说,“因为我是他的母亲。”

  “什么?”马尔多吃了一惊。

  “没什么好奇怪的,年轻人。”

  “难道不是他告诉了您我来的消息?”马尔多想岔开话题,他想这个老太太肯定与长发人之间有什么误会。

  “不是!”老太太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,“他才不会告诉我呢,换句话说,如果他告诉我了,我就不会接待你,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!”

  马尔多吓了一跳,他想起在院长办公室里,长发人和他推心置腹的交谈,他俩差不多已经是朋友了。“那会是谁呢?”马尔多一边问,一边转动脑筋,“难道是……”

  “还有谁?当然是组织了!”老太太高兴地笑了,露出没有门牙的牙龈。

  “什么组织?”马尔多有些疑惑。

  “当然是我们的组织了!”老太太说。

  “我们的组织?”马尔多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  “你这小子!”老太太又生气了,“你这么快就忘记你的身份了?你是一名光荣的人口普查员。三十年前,我也是这个伟大组织中的一员。”

  “真的?”马尔多感到很意外。

  “那还有假?”老太太不满地看了看马尔多,“要不,我怎么会说‘我们的组织’?我们是同志,英语叫Comrade,俄语叫Toвaрищи。一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场人口普查,我就像回想起美好的初恋。是的,那就是我的初恋!”老太太说到这里,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。马尔多突然对这个老太太产生了好感,她是这样的多愁善感,虽然脾气乖戾。或许,她和她的儿子之间真有什么误会,以至于耿耿于怀。

  马尔多善良的心无法再平静,他鼓足勇气说:“老院长,我忍不住想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,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

  “问吧,同志!”老太太和颜悦色地点点头。

  “这个问题就是……就是……您和您的院长儿子之间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
  “你!”老太太果然勃然大怒,她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,马尔多的心砰砰乱跳起来,他紧张地顾盼着左右,随时准备夺路而逃。还好,老太太居然慢慢克制住了自己。她清了清嗓子,说:“坐下。”马尔多这才意识到自己进来这么长时间一直站着,他犹豫了一下,发现屁股后面就有一把椅子,于是,他有些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。

  “你问了一个冒天下大不韪的问题,”老太太说,“如果不是看在同志的分上,我一定会把你杀了。我干了三十年的外科医生,杀个人比杀只兔子难不了多少。”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,马尔多越是感到毛骨悚然。“既然你这么想知道,我就告诉你。”除了毕恭毕敬地听之外,马尔多已别无选择。

  老太太说:“这座医院在历史上属于我的家族,我的父亲、祖父和曾祖父都曾做过这座医院的院长,我二十岁的时候,接替我父亲成为这座医院的第五任院长。在我的经营下,这座医院有了空前的发展。我本来想按照祖上的惯例,等自己老了把院长的位子传给我的孩子,可是,一个难得的机会使我有幸参加了三十年前的那次人口大普查。于是,我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我认识到封建世袭制的不公正,我决定抛弃这个落后的传统,选择一个德才兼备的人继承我的事业。谁知道,我的设想遭到了长发人——也就是我儿子的强烈反对,他野心勃勃地想成为医院新的统治者。他精心策划、小心实施了一次政变,把我从院长的位置上驱逐下来,他摇身一变,成为这座医院的最高长官。专制总是在强奸民主,文明总是被野蛮践踏!年轻人,你告诉我,这是否也是历史的必然?”

  马尔多羞愧难当,“对不起,老院长,我不是一个擅长思维的人,因此很难得出形而上的结论。我只能对您的不幸深表同情,但同时,我又不得不指出您的述说和您儿子的说法有一些出入。他说他是被迫担任院长职务的,事实上,他对科学的热爱好像远甚于官位。”

  “是吗?”老太太冷冷地看着马尔多,好像是马尔多说了谎。马尔多感到特别尴尬,他后悔说刚才的话,他不该卷入这母子间的矛盾中。“对不起,”马尔多说,“我只是一个外人,说的话太多了。”“你说得多吗?一点都不多!相反,你说得远远不够。”老太太忽然变得伤感起来,“这么多年来,我离群索居,时刻都在思念我的儿子,虽然他是那样的可恶。你是唯一给我带来他的消息的人,虽然你说的——他的话令我很生气,但这毕竟是他的话。知道他还活着,而且还想着我,我就非常满足了。”

  马尔多突然感到说不出的茫然,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陷入谈话的泥潭中。举目四望,不见道路。一想到肩头的任务,猛一阵揪心般的疼痛。老太太终于结束了她冗长的自白,残缺的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投到桌子上,她似乎刚刚意识到马尔多的存在,疑惑地询问道:“年轻人,你来干什么呢?”

  听了这话,马尔多才恍然惊醒,是啊,我来这里有我神圣的使命,没想到把大量的时间白白耽误了。想到这里,马尔多果断地回答:“我来打听一个叫虚址村的地方,它究竟在哪里?”

  “虚址村。”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,说,“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已经越来越少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它最终会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。好在上头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,专门派了普查员来。我本来可以告诉你,但有一个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。我觉着,由她告诉你,会更合适。”

  “他是谁,他在哪儿?”马尔多忙问。

  “她是我的孪生妹妹,就在泰山街上的幼儿园当园长。”

  “是吗?”仿佛黑夜里看到一缕曙光,马尔多看到了希望。

  老太太说:“你可以去找她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她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,她会帮助你完成你的任务。”

  “太好了,谢谢您!”马尔多激动地说,“我这就去找她,老院长,再见!”马尔多转身就要出门,却被老太太拦下了,“慢着。”马尔多愣了,他不知道老太太是否要反悔。“从这里出去,你就会马上到达幼儿园。要知道,医院和幼儿园只是一墙之隔。”马尔多顺着老太太的手指看过去,发现在老太太刚才坐着的位置后面原来是一扇门。门是白色的,与墙壁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,是分不出来的。

  “这是我们姊妹间的秘密通道,如果不是上头派来的人,如果不是为虚址村而来,我是绝对不会让他走这里的。”老太太说着,摁动一个看不见的机关,门“吱扭”一声打开了,一股凉风迎面吹来,带来青草和鲜花的香气。

  “这是幼儿园的后花园。”老太太说。

  马尔多一脚迈出门去,正想回头向老太太道别,背上就受了她用力一推,整个身子都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发出“哐当”的响声,马尔多一个趔趄险些栽倒,踉跄了几步才站稳,抬头看见天上繁星点点。自己的面前是一座迷离的花园,看不清种的是什么,只闻见阵阵馥郁的花香。隔着花丛,看到一座两层的楼房,上面亮着灯,依稀里似乎还能听到悠扬的琴声,如幽咽的山泉,时隐时现。马尔多缓缓地绕过花园,眼前是一片他熟悉的空地。静静的木马、滑梯、转椅和秋千,如同小巧的玩具。马尔多明白过来了,那座二层楼房就是幼儿园的教学楼。一架铁质的环形楼梯把马尔多引到楼上,楼上钢铁护栏与房间之间是一道宽不足一米的走廊。马尔多走到第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口,从玻璃上望进去,发现里面是一间儿童活动室。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招贴画,地上是一大堆充气塑料玩具,有半人高的企鹅、哈巴狗,真人状的孙悟空、猪八戒和匹诺曹,有一个墙角用积木搭起了一座恢弘的宫殿,而在对面的窗前,放着一架漆黑的钢琴,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的年轻姑娘正背对着马尔多,如痴如醉地弹奏着不知名的乐曲。“是她!”马尔多想起了昨天下午,那双殷然的眼睛,滚烫的嘴唇和冰冷的泪水,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推开了门。

  琴声中断了,姑娘回过头来,看见马尔多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却说不出话来。马尔多来到她身旁,把手放在琴盒上,微笑着看着她。过了很长时间,她才“啊”地一声叫了起来,“真的是你?”

  “真的是你?”马尔多也说。

  姑娘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乱弹出几个高八度。

  “你刚才谈的什么曲子?”马尔多说,“很动听。”

  “是吗?”姑娘回答,“园丁之歌。”

  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首乐曲,不过它确实非常动听。”

  “你肯定没听过,”姑娘得意地笑了,“因为它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
  “是吗?”马尔多感到十分的惊奇,“看不出来,你还是一个作曲家。”

  “不敢当,”姑娘说,“只是在师范学校上学时学过一点。”

  “你经常晚上一个人练琴吗?”

  “是的。”姑娘接着又反问道,“你经常晚上去与姑娘约会吗?”

  “不,”马尔多认真地说,“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。”

  “是吗?”姑娘飞快地说,“我也一样。”接着,她拍了一下脑袋,“哎呀,我忘记问你了,你找到你要找的那个叫……叫什么的地方了吗?”

  “虚址村。”

  “对,是虚址村。”

  “没有,”马尔多沮丧地说,“我从早晨跑到夜晚,依然不知道它藏在哪里。不过,也不是一无所获。比方说,我今天晚上终于再次来到幼儿园,并且见到你,这就是最大的收获。”

  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,并且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虽然她并没有流泪,“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令我感动的话,从来没有。从昨天见到你起,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。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口普查员,而我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幼儿教师,我们的地位如此悬殊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美好而又易碎的梦。”

  听了姑娘的话,马尔多心潮澎湃,他鼓足勇气,抓住了姑娘的手,姑娘在躲闪,但还是被他抓住了。他把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,“你摸摸,我的心在跳个不停,你摸啊!它在为你而跳!”

  姑娘羞涩得如一朵水莲,她拼命地扭过脸去,不看马尔多那喷火的眼睛。马尔多扳着她的头,硬硬地把她扳到自己胸前,不小心把她头上别着的一支发夹给碰了下来,马尔多慌忙伸手去接,就听见脚下一连串稀里晃荡的响声,凳子把姑娘绊倒了,她仰面朝天摔倒在了钢琴上,马尔多也跟着站立不住,扑到了姑娘的身上。两只唇一下子就粘在了一起,四只胳膊缠绕着对方的腰,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,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。钢琴发出沉闷的响声,两具身体捆绑着,滑到了地上。马尔多的手在寻找着姑娘身体的入口,就在他摸索到姑娘的裙带并且一把将其扯开时,突然听见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片响亮而整齐的人声,如潮水般把他们彻底淹没了。马尔多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,就感觉下面的姑娘身子一阵痉挛,她猛地挣脱了他,一屁股坐了起来。“完了,上课了!”她的声音里饱含着哭腔,恐惧使她浑身颤栗。

  “上课?”马尔多愣了。

  “是啊,园长在给孩子们上课。呜呜……”女孩说着,竟然哭了起来。

  “园长……孩子们……上课……”马尔多愈加迷惑不解,难道说幼儿园里晚上也要上课?马尔多忽然想到“园长”,头皮嗡地一声响,天啊,他居然把自己此行的目的给忘了。

  “是的,晚上也要上课。晚上的课是由园长亲自来上。”姑娘语无伦次起来。

  “你这样怕她?”

  “是的,”姑娘的大眼睛里滚动着泪花,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。“你还记得昨天我说的话吗?如果你不记得了,我可以再重复一遍,不,是重复一万遍——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……”

  “不要再说下去了,”马尔多伸手捂住了姑娘的嘴巴,“你已经是我的人了,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得到你的身子。可是,这没有关系,重要的是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爱人,你也是——我想你不会对此表示异议——”姑娘痛苦地闭着眼睛,用力点点头。“那太好了,”马尔多激动地说,“你这样信任我,我还有什么可说的?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也毫不畏惧……”马尔多正要慷慨激昂地说下去,忽然听见窗玻璃发出“啪啪”的敲打声。

  “谁?”马尔多问,姑娘赶紧从他的怀里摆脱出来,喘了几口粗气。

  “我。”窗户开了,探进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小脑袋来,他冲着马尔多他们做了一个鬼脸,“园长让我来叫你们一起去听课。”

  马尔多吓了一跳,看了看身边的姑娘,姑娘也正看着他,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
  “快走吧,园长会等急的。”男孩说着,转身走了。

  “校长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
  “哎!”姑娘叹了口气,“我早说过,校长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
  “知道更好,”马尔多说,“我正想找她呢!”马尔多牵着姑娘的手往外走,他感到她非常不情愿,并不是不愿被他牵着,而是不愿去见校长。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时,她请求他把手松开,这反而增添了他的勇气,“怕什么?她看见又有什么关系?”姑娘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,但没有再勉强,她由着他一直把她领到灯火通明的大教室里,在一盏巨大的宫灯下站住。教室里果然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小孩,那个刚才去喊他们的男孩坐在第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上,他朝马尔多笑了笑,马尔多也朝他笑了笑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坐在讲台上,她显然就是园长了。如果不是戴着一副眼镜,马尔多根本分不出她和博爱医院的老院长有什么区别,不愧是孪生姊妹啊,长得真像!园长从眼镜横梁上面打量着马尔多,那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。

 

11

《焦虑》     年轻的人口普查员马尔多,受命去一个名叫虚址村的地方调查。在寻访虚址村的过程中,他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件,重重谜团与接踵而至的焦虑。

瓦当  1975年11月生于山东利津,诗人、作家,现任教于山东某高校。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《漫漫无声》《到世界上去》《在人世的悲伤》。 >>点击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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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焦虑   噩梦   理智   恐怖   瓦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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