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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:一个人时,我想起(2)

2014-04-03 09:06 作者:木浮生

我像一个不安的精灵,在幻想中疾飞。

  之四 死亡

  昨日立秋,今日鬼节。一天天不在意地过去,眼看着一年又去了大半。

  中国人忌讳谈死,忌讳谈一切跟死亡有关的东西。这点跟西方不同,西人婚礼誓词便有“无论贫困、患病或者残疾,直至死亡”的句子,换成老式的中国婚礼,要是谁在婚宴上张口就是贫困、疾病、死亡这一类的词儿,即使不被当时赶出去,也要被人看作不懂礼数,口无遮拦。特别是过新年,口头忌讳更了不得。有个笑话说某人喝汤,儿媳殷勤询问“还喝不喝”,因为方言里“喝”“活”同音,生怕说不喝便是不活,于是只得“喝”,弄得一肚子空汤。

  我家规矩没那么大,但大年初一开门鞭照例是要放的,见面也照例要说喜话。因为除了是新年伊始,这一天还是祖父的生日。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他,特别提到了临终时对亲友大喝“不要怕”的事情。有读者赞道:果然潇洒。确实,这一幕直到今天还记忆犹新。

  但这不是全部,不是。人的记忆很奇怪,比如说,会选择性失忆。我也是。我会非常鲜明地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眼神,却会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模糊掉,故意无视它们的存在。

  祖父最后的日子是在南京,工人医院。跟祖母不一样,从头到尾,他的神志一直很清醒。这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。夜晚我在医院陪他,睡在拼起来的椅子上。偶尔醒来察看,便只见到他灼灼的眼神。那晚我醒来无数次,而每一次看到他,他总是睁着眼。我伸手握他的手,出乎意料,他反过来很用力地握了我一下。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有些叫做生命的东西从我手上向他传送过去了。

 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,我所能得出的唯一解释就是,他在害怕。我的一向刚强的祖父,在最后的时刻,其实也在害怕。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一个年轻的、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,眼睁睁地注视另一个饱经沧桑、风烛残年的人担心、恐惧、不知所措,没有一点办法。

  这件事、那些感觉我后来从没说起过。不是有意不想说,而是真的把它忘记了。直到某一天有人在MSN上告诉我他一个朋友去世,然后问我,是否曾亲眼看到过死亡,我回答他说是的,那一刻,记忆的闸门才突然被打开。

  那天是7月2日,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吃过午饭,父亲说,你爹爹(老家对祖父的称呼)走了,于是赶紧出门上医院。天气很热,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,连车子都很少。我把自行车停在医院楼下,自己爬上去,没坐电梯。病房里很安静,祖父还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完全是睡着的姿态。只不过手臂上从不离开的针头已经拔掉,吊瓶不见了,氧气瓶也不见了,房子里登时有点空荡。我下意识地上前拉了一下他的手,然后突然叫起来:

  “还有温度呢!”

  真的,不仅有温度,而且柔软,我几乎能感觉到他会像那天晚上一样,反过手来再用力地捏我,然后就能把我的一部分生命传输给他,好像电影里的传输内力,或者别的什么。

  但是父亲上来拉住了我。护士来了,推来一张床。父亲抬脚,我跟伯父帮忙托着祖父的头,把他的身体小心平稳地放在了推车上。然后跟着护士上了电梯。大家都很平静,没人哭,也没人说什么话。我、父亲、伯父。那天只有我们三个。

  似乎走了一段路程,到了。屋子里面有点暗,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柜子。穿白褂子的人抽出其中一只,底板是金属的,看上去有点薄,于是又把他抬到那上面去。这时候身体感觉比方才沉重了一点儿,也僵硬了一点儿。我又碰了碰他的手,已经凉了。

  他躺在那儿,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,很薄,身上什么都没盖,连枕头都没有。天热,可是屋子里面冷,而且老人气血虚弱,又是久病,本来就怕冷。我很不习惯,看着觉得特别刺眼,就想拿被子给他搭上,然而父亲一把推开了我的手。我愣了一下,那人已经把柜子推上了。砰的一声,里面跟外面便完完全全地隔绝开来。

 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,原原本本。在那之前我认为死亡是一件很悲痛的事情,然而在那之后我发现,其实面对着它的时候早已没了悲痛的概念。我当时没觉得难过,一点儿都没有。难过是在死亡之前与之后,和死亡本身无关。

  中山南路上有一座楼,原先属于某个学校,后来出租给一个培训中心。站在楼上,透过齐檐高的法国梧桐,能看见城市繁华的夜景。很多年以前我曾在那里听过课,不久前又去过一次,参加一个讲座。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绕过人群,走到阳台的角落里。在那儿我突然看见水泥栏杆上有很淡很淡的白粉笔字迹,依稀可辨认出是陶潜那两句诗: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
  那是我一生中最吃惊的时刻之一。因为我想起了写这两句诗的人正是我。它们还在,而时间距离记忆已整整六年。

  之五 模糊

  二婶来南京,在一起拉些家常,突然转头对我说,你从小就是那样。

  ——哪样?

  ——不喜欢玩,也不大和其他小孩说话。一个人捧一本书,歪在躺椅上看。看累了就倒挂着,腿跷在椅背上,头朝下继续看。

  这么说来,我自己关于儿时的记忆还是准确的。我并没有印象足够深刻的童年,似乎从懂事起便很成人样。之前有个朋友曾很肯定地说我上辈子没喝孟婆汤,所以那些经历、想法都还留着,像活了两辈子。这当然是信不得的话,此生记忆都渐渐模糊了,谁还记得那无凭无据的另一个自己?风雪里走,再深的足迹也会被湮去,且无需多长时间。

  催眠术中,有一种让人回到童年,唤起深层回忆的方法。这样其实也很危险,而且非常容易受到暗示。比如说,可以通过催眠师的语言,把原本不存在的场景植入。同样的事在生活中也会遇到,我们所记得的童年往往并非真正“记得”,而是来自父母亲朋的叙说。他们说的时候,那些印象就会留存在脑海中,将自身原先的记忆覆盖。对于大脑来说,新鲜的、时间较近的刺激总能获得优先排序。就像白布漂洗之后可以染色,染到最后便看不出原先的花纹。记忆被时光冲淡模糊,然后又在新印象的叠加下悄悄改变模样,仿佛洗脑一样的过程。到了最后,是我们的大脑欺骗了我们,留下的已经不再是当初感受到的一切,而是浓雾中远眺的风景。站在今时今日,过去和未来同样遥远,前此后此,杳不可知。

  我因此不相信幼年的记忆。它们和家人的叙述叠加起来,以至于有时候我认为那些事我确曾经历,有时却又惝恍迷离,仿佛只在他人口中存在过。妈妈告诉我,三岁那年我转过幼儿园,经她这么一说我就似乎想起冬天里一群孩子围成一圈坐在阳光下,有点发呆地做着无聊游戏。然后妈妈来接我,站在一边和阿姨说话。因为并非通常的放学时间,所以见到她我有些惊异,又为能够提早回家而欢喜。更进一步,似乎连当时的穿着都能回忆起来:浅紫白花小棉袄,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印着小熊的围兜——那玩意儿经过多次抗争,都没能让固执的家长摘去——加这一句是为了强调,三岁的我早就不流口水了,之所以保留了这个不甚光彩的附着物,完全是大人们的错。

  这些就是全部记忆。但当我向妈妈求证的时候,她非常肯定地说,你没有浅紫白花的小棉袄,你的围兜上也没有小熊。她的说法应当比我可靠,于是这段记忆就被彻底否决了。浅紫白花的小棉袄难道是我的幻想?那只围兜上的小熊难道是我曾经渴望过却终于没有得到的玩具?无论如何,人生第一个幼儿园已被记忆彻底遗弃。

  第二个幼儿园印象似乎深刻一些。很大,很多小朋友,很多老师。水磨石的楼梯扶手,可以坐在上面当滑梯。食堂每隔两天就会煮红烧带鱼,我几乎把一生的带鱼都在那里吃光了,弄得长大以后对它提不起一点儿兴趣。也就是在那儿我遇到了平生第一个朋友——飞飞。他有一双漂亮的杏仁眼,双眼皮很深,而我则是小圆眼、单眼皮,因此非常羡慕他。似乎也是他,告诉我双眼皮是揉出来的,于是没事就拿手背揉眼睛,希望也能变得和他一样。乏味的午睡时间,钻进一个被窝里,偷吃他带来的苹果。你一口我一口,连皮带核啃得光光,只剩下一根细溜溜的苹果把儿,和几粒黑乎乎的苹果籽儿。

  关于午睡时间,补充一句:我讨厌午睡,从小就讨厌。不幸的是幼儿园有集体午睡的规定,一吃完中饭,一群大大小小的鸭子就被赶上床,而老师则四处巡视,看看有哪个不肯乖乖睡觉,或者比赛谁会先闭上眼。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为了让老师有个休息的时段,毕竟我们睡着了,她们可以乘机打打毛线、聊聊天什么的。但对精力旺盛的孩子来说,整整两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无所事事,又不能出去玩,实在痛苦。我那时大概是唯一可以名正言顺不睡午觉的人。而把我从这种无聊境况中拯救出来的恩人是章阿姨,幼儿园里最年轻也最漂亮的老师。

  即使仅仅依靠现在残存的、模糊不清的回忆,我仍然能非常肯定地说,她是一位美女。个子高而窈窕,容貌光洁,身上有好闻的味道。她喜爱我,并且不掩饰这种喜爱,常常会给我一些特殊照顾,比如牵着我的手让我到食堂挑选带鱼以外的食物,又或者在午睡时间带我到她的宿舍,给我看图书馆的小人书。这样一来,难以打发的午睡时间便成了愉快经历。和大房间里排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紧挨着、床头还装有栏杆好像监牢的我们的床不一样,她的床柔软舒适,有着和她身体相同的淡淡香气。

  她那时候在爱着,和一个军人。有点绝望,有点热烈。有时候看见她捧着那男子的来信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然后对我彷徨地说:“怎么办?他回不来呀!”

  我并不知道怎么办,可在当时却认为自己知道,然后给她出主意,说,那你就去找他呗,你们是一对儿呀!“一对儿”这个词我很早就会用了,记得是看戏,指着台上的生与旦,回头跟妈妈说,他们是一对儿。孩子的心里并不知道成人世界那些烦恼,只知道一对儿就是在一起的两个人。如果分开,很简单,那就去找。只要是一对儿,失落的那一个总能找到。他就站在某座山的后面,某条河的对面,不会死,不会变,不会走,不会老。

  从幼儿园毕业(不知能不能用这个词)那天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,午睡的时候睡着了。是那种极沉的睡眠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说不醒并不确切,飞飞跑过来挠我的痒,章老师在我耳边紧张地叫我的名字,这些我都知道,就是不愿意睁开眼,不愿意从白日梦一般的魇中苏醒。后来一个年纪较大的阿姨抱着我冲进了园长室,在那里我听见敲打铁皮的声音,然后睁眼,看到老师们在做我们的告别礼物——盛着糖果的漂亮盒子。蓝色,上头有手拉手跳舞的小人。我伸手拿起一个,在场的她们全笑了。这糖盒子是我对幼儿时代最后的记忆。

  很多年以后回老家,车在某条陌生的街道上停留,等绿灯亮起。妈妈突然指向窗外说:你还记得吗?那是你的幼儿园。循着她的手我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,没有水磨石栏杆,也没有铁皮盒子。大门紧锁着,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孤零零地站在铁栅上,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  毫无疑问,我的记忆又丢了。

  月光

  ——巴尔蒙特·康斯坦丁·德米特里耶维奇(1867~1942),

  俄国诗人、评论家、翻译家。

  每当月亮在夜雾中开始闪耀,

  挥舞一把漂亮而又温柔的银镰,

  我的心就会向往另一个世界,

  沉迷于远方的一切,而那一切漫漫无边。

  我像一个不安的精灵,在幻想中疾飞。

  奔向森林,奔上山峦,奔上白皑皑的雪山顶上,

  我在静谧的世界上空不曾入睡,

  甜甜地哭泣,我呼吸着明朗的月光。

  像埃尔弗一样在光网里摇摆,

  吮吸这些苍白的光晕,

  我在听“沉默”如何进行交谈。

  亲人们的痛苦离我十分遥远,

  我也不参与整个大地的纷争,

  我是微风的呼吸,我是云彩。

5

《小寂寞》  9篇散文,9个故事,9个女人,分别讲述了自己与寂寞相处的那段日子,有关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有关职业、未来、梦想,在深情流淌的文字中满怀对现世的思索,苦楚中另见希望,欢笑中饱含热泪。

木浮生  晋江原创网专栏作者 ,都市言情小说家,著有现代长篇小说《衾何以堪》、《良言写意》、《独家记忆》。 >>点击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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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小寂寞   木浮生   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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