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CLADY首页 > 悦读 > 情感阅读 > 情感阅读_文学 > 文学_精彩连载 > 正文

第三夜:一个人时,我想起(1)

2014-04-03 09:06 作者:木浮生

不行!绝对绝对,不行!我冲进祖父房间,大哭大闹。祖父最疼爱我,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胡搅蛮缠,也从不无理由吵闹。那天是真急了,死活要他答应,绝不能把黑格杀掉。

  第三夜:一个人时,我想起

  之一 走失

 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,走过的路从来不记得。但奇怪的是,成年以后还没发生过迷路的事情,运气总是特别好,瞎蒙也能蒙对。《格林童话》里的小男孩,把面包屑丢在地上作路标,结果被鸟儿吃了,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我呢,好歹没那么傻。

  其实曾经走丢过一次,地点就是《江湖朋友》里提到的那个西园。现在已经很繁华了,以前是非常荒凉偏僻的地方,离我家却不算远。奶奶怕我们去那里疯玩,就跟我们说那里有吃人的“麻虎子”(当地用来骗小孩的怪物)。我听着,不吭声,心里头却埋下了好奇的种子。

  那年六七岁吧,不知听谁说的,西园里面有坟墓。院子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怂恿我一起去瞧瞧,于是瞒着大人,坐着其中一位的自行车跑了过去。

  记不清怎么回事,总之是在一片竹林里和他俩走散的。可那不能怪我,竹林是这么安静,风吹竹梢的声音是那么好听。我在竹林里走,周围一个人也没有,不害怕,只是觉得世界原来是这样的,静而且好。

  然后就正式迷路了,越往前走,离大路越远。至今还记得,那是一片开阔的野地,长有很高的芦苇,比我的个头还要高。应该是八月末九月初的样子,草木最繁盛的时候。芦苇丛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,偶尔被淹没,又顽强地出现。

  这时候似乎有点害怕,因为天色开始迅速暗下来,黑黑的,是大雨快要来的警告。天上的云以一种我不熟悉的方式扭曲滚动、奔腾纠结,原本彩霞满天微笑着的黄昏立刻变得死气沉沉,阴森可怕。风猛然大起来了,从芦苇缝隙中伏低了穿过,发出呜呜的怪异呼啸,吹起我身上的衣裳,刮得眼睛都睁不开。这样的天气让人有大难将至的预感。我站住了,直到那时才意识到,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去。

  我是一个偏于沉默、不爱哭的孩子,但那时大约也哭了,毕竟很孤单,而且不知该怎么办。只好继续往前走,路突然消失了,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又一个连绵起伏的小土丘,正是传说中的坟场。

  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情景:坟头东一个、西一个,散乱地生长在那里。有些年代过久,已经快要平了,只剩下轻微的起伏;有些则还新,也许是有人重修过,上头有用泥捏成的碗。青草从地面向上蔓延,越到坟头越稀疏,最顶上的几株直愣愣地在风中抖动着,倒伏了又直起,不肯折断。离我最近的那座坟看上去比较新,前面还有一块石头,刻着里头那个人的名字,用黑笔描出颜色。

  忽然之间不再害怕,当视线停留在这个名字上的时候,心里头觉得安定,好像终于从高空落到了地面,并且毫发无伤。这个人、这个名字跨越了生和死的界限,在这一瞬间告诉我,我是这人世间的人,并没有堕入我所不知道的可怕的世界中去。

  接下来的事印象不深了,反正结果就是:我找到了回去的路。在快到路口的时候遇见了带我来的那两人,他们碰上别的朋友,去了另一处玩,并且丝毫没有发觉我的走失。我告诉他们我的发现,可他们不肯相信,认为我又在胡思乱想。我们在大雨到来之前赶回了家,蹑手蹑脚的,没有让大人们发现——至今为止,那个园子、那个下午、那次迷失只留在我的记忆中,没有人知道。

  很多年以后看《千与千寻》,觉得有点恍惚。是不是每个孩子一生里都有一次这样的经历?在某个时刻把自己丢掉,又重新找回来?然而找回来的,是否还是原来那个自己?换句话说,有没有另一个我,就这么留下来了,在那个时刻,那个坟堆前,被一个名字拯救着,脸上带着眼泪,心里头却出奇地安静?

  To be or not to be,这真是,天底下最傻的问题。

  之二 大伯

  邮箱里躺着一封信,附件来自亡者,她死在我出生之前。

  断断续续地,我曾经在不同场合提过这个人——我的大伯母。童年时代她是照片上的神秘女人。那是一张黑白单人照,照片上的人用纱巾裹着头,妩媚地微笑着,难以置信的美丽。堂姐继承了她的一些特点,大而动人的杏眼,像北魏塑像那样弧度分明的清秀弯眉,以及岁月最难留下印痕的圆脸庞,侧影神似一尊观音。然而每个亲眼见过她的人私下都说,比起她来堂姐仍然逊色许多。

  看她,是我为数不多的童年消遣之一。这张相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我赋予了一种神力。我曾经坚信,做事之前向她祷告就会更顺利。现在回想起来,大概是“美”的作用。她的神态和面貌有一种安详温和的魔力,能够让人心灵平静。卢浮宫的蒙娜丽莎、《时光倒流七十年》中的珍·西摩尔,还有祖父家相册中这张发黄的老照片,在我的脑海中时常重叠。也许是因为她们具有几乎相同的表情。尽管东西方对亡灵的看法有巨大差异,却仍然有微妙的共同之处:我们祭拜先人,本质上是为了自己。祭祀或拜谒,一炷香与一束花,两个世界的对话。死去的人,成为我们活下去的理由。

  然而一直没能拼凑起更多有关她的故事。对于一个家族而言,由姻缘缔结的联系远比血缘薄弱。在祖父家中,除了那帧照片我找不到其它与她有关的痕迹。父亲会回忆起这个女人,说她和善、聪明、待他好,有时提起他考大学时躲在大伯家中啃书,被这个嫂子无微不至照拂着的情景;来往的亲戚里有她的弟妹,说到她作为家中老大,怎样在父母双亡的境况下安排一家老小的辛勤。此外,我还知道,她是一个勇敢的战士,抗美援朝时主动报名上了前线,在炮火纷飞中承担着医护的职责。但多数时候大人们语焉不详,仿佛觉得随着生命消逝,有关她的话题也应一并终止。

  所以一个人,即使美丽、善良、勇敢,能够留给这世界的也只是微薄至极的回忆。就算是家人,经历了最初的剧痛、失落、迷惘之后,哀悼也将淡然,最终消失。她死于心脏病,毫无征兆,极其年轻。

  某一天清晨,在镜前梳妆,一面与丈夫说着话,突然手上的梳子就落了下来,倒下去,没再醒来。娘家弟妹们都小,丧事便由祖父操办,骨灰归葬在老家的坟茔。

  这不是一个好归宿。老坟经过多次分地,早不见了踪影,而这成了大伯的一块心病。于是前年,他带着孩子一起回乡,为她迁葬。当年筑坟的人也已化作黄土,具体方位已经无法辨识,只好加派人手,掘地三尺。忙了一周,一无所获。失望之余,正打算放弃,临行那夜梦见她来告诉他,“就在转身后”。醒来便在当初划定的区域转身向后,一锹下去——她果然在那里。

  也就是那年,大伯说,想写回忆录,关于自己这一生。我曾以“六十年前的回忆”为名,发过几个段落。这一次寄来的是她的文字,一本日记。粗粗扫了一眼,令人惊讶的热烈、缠绵、多愁善感,字里行间都是思念。在这之前,我从没想到我木讷刻板的大伯原来曾经被一个女子用生命爱过。 跟大伯一起喝普洱,坐在阳台上闲聊,说一些当时没能说出来或许今后也不会再谈到的话题。 “我有时候觉得,是不是因为她太好,所以你后来的生活……一直都不如意?” “不是。我也想平静,差不多就行了,不需要那么好。” “嗯,确实。年纪大了也要有个照应。” “不过,还是不行……你知道吧,”年届七旬的长辈向我探过身子,表情严肃而诚恳,“还是希望会有——爱情。”

  之三 黑格

  记忆中,黑格应该和我一样大。从记事起,它就和我在一起。没错,它是一条狗,一条德国黑贝。那时部队刚刚淘汰了一批军犬,它是其中之一。来我家时已经是庞然大物,跳起来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长,乌黑的毛闪闪发亮。祖父给它取名黑格,用了美国一位前国务卿的名字,和那位哲学家无关。它能听懂很多命令,从不无故吠叫。我,还有堂妹,是拿它当坐骑的。它驮着我跑两步,突然趴下,我就被摔出去,跌个仰面朝天。

 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它的眼神:有点儿高傲,又有点儿不屑一顾。尽管同岁,它已经成年,是个退伍士兵,威严的男子汉;我却还是孩子。在它心里,大概是瞧不起我的,然而又无可奈何地迁就着。我有时候抚摸它的脊背,它会眯起眼很享受地让我顺毛,却不喜欢我碰它的头。假如像对待猫一样大大咧咧揉它的耳朵,它就很不耐烦地晃着脑袋,像是警告一样瞪我一眼,而后站起身抖一抖毛,换到离我稍远的地方躺下。

  是的,黑格不是我童年的伙伴。对于我来说,它更像是一个长辈,有威仪的,不容侵犯的,却又暗地里宠着我的。和那些喜欢在家人吃饭时蹲守一边,摇着尾巴或者蹭来蹭去的猫、狗不一样,黑格从不靠近餐桌。如果饿了,它会在空食盆前静静等候,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。它也不和邻居们的狗打交道,路上遇见同类,态度还是那样,默默走自己的路,不理会它们的挑衅或谄媚。作为一条狗,黑格孤僻且孤独。

  也有例外,那就是祖父出门晨练,这是它被允许出远门的时刻。这时的它很早就守在门口,一边从喉咙中发出极低的呜呜声,一边不停回头张望,观察祖父是否已经准备好动身。它总是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,再折返过来,速度迅猛到不可思议。神情轻松、兴奋又快活,像是完全变了样。也许黑格一直在怀念过去,它在军队里作为一条勇猛军犬的时光。也许是这样。

  那年春天,小城里开始有了狂犬病的传闻。起先没人把它当一回事,后来接二连三有了疯狗伤人的事件。再后来,政府出了一道禁狗令,要求不得养犬。祖父是地方上的耆宿,听说了这件事,二话不说便要带头执行。我那时并不知道,仍然自顾自跟在黑格后面满院子跑。直到有一天堂妹跑来找我,哭丧着脸说,黑格要被打死了。

  不行!绝对绝对,不行!我冲进祖父房间,大哭大闹。祖父最疼爱我,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胡搅蛮缠,也从不无理由吵闹。那天是真急了,死活要他答应,绝不能把黑格杀掉。祖父开始还和我讲道理,后来发现根本无法说通,便转了口风,点头答应我,不杀它,把它送到别人家里寄养。这下松了口气,但想到从此看不见它,还是很难过。二娘看出来了,又跟我保证说,送到别人家也可以去看,过几天政策松了,就把它带回来。这句话终于说动了我,这才止住了哭。

  第二天一早,二娘突然跟我们说,要带我和堂妹去公园玩。这可是一件大事,印象里除了节假日,大人们很少带我们去公园。于是两个孩子都很兴奋,开开心心准备出门。二娘用自行车推着我们,堂妹坐在前头,我坐在后头,三个人一起向外走。黑格破天荒地跟着送了出来,一直送到院子门口,然后坐下——这是它平时的规矩,除非得到祖父首肯,决不自行出门。我回过头,看见它端正地坐在铁门里面,一动不动,眼神一如既往地严肃。太阳照在它身上,黑亮黑亮的,缎子一样闪着光。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它那时候的样子:黑格真是世上最英俊的狗。

  很多年以后,我才断断续续从大人们口中听说了那天的情况。我们离开之后,打狗队的人就来到我家。他们准备了吊索,然而没有效果,黑格是那么勇猛、机警,它一个对付他们几个,像个绝不低头的战士,即使穷途末路,依然威严而骄傲。到了最后,二伯走过去了。他手里拿着绳子,呼喊它的名字。黑格低下头,摇晃着尾巴,像往常一样顺从地向他走来,然后趴在二伯脚下,抬起头,方便他套进去。自始至终,它没有挣扎,也没有呻吟吼叫,没有任何与它性情、身份不符合的举动。我没有骗你,我的黑格千真万确、毫无疑问是世上最英俊、最威风的狗。

  关于黑格的回忆到此为止。一直到现在,我想起它,还是离别那天的形象,像神话里的英雄,我童年的英雄。

  大人们都喜欢骗人,所以上面那个结局也绝不是真的。说不定它确实被送走了,也说不定只是离开了,自由了。真的,我一点不怪它没有回来看我。或许它只是过得太自在、太快活,忘记回来跟我道个别。在孩子们眼里,英雄永远不会死去,哪怕它是一条狗。

5

《小寂寞》  9篇散文,9个故事,9个女人,分别讲述了自己与寂寞相处的那段日子,有关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有关职业、未来、梦想,在深情流淌的文字中满怀对现世的思索,苦楚中另见希望,欢笑中饱含热泪。

木浮生  晋江原创网专栏作者 ,都市言情小说家,著有现代长篇小说《衾何以堪》、《良言写意》、《独家记忆》。 >>点击阅读

本书章节

关键词:小寂寞   木浮生   文学

分享到:
热门文章
特别策划
  • 樱花草莓思慕雪,点亮半熟少女心
  • 鲜衣怒马是最好的致青春2
  • 美丽DNA:淡妆浓抹“粉”相宜
免费试用
今日查询

今日运势: 1月17日运势

本周运势 本月运势 本年运势 查询黄历 找好日子

精品推荐
爆笑萌宠